可怕的麻风病摧残了他的身体，毁掉了她的正常生活。在最不幸的光阴里，他和她相遇了，面对多舛的命运，他们惺惺相惜；在恶劣的特定环境下，他们相爱了，是爱情的魔力给予他们最可贵的勇气，在世俗的歧视目光中，他们冲破一切走到了一起。
他叫陈桂芳，今年81岁；她叫张瑞心，今年77岁。1969年，两位麻风病康复者，在一顿简单的“大餐”过后，正式结为夫妻。
近日，在开平玲珑村，记者见到了陈桂芳和张瑞心，两位都不善言辞的老人，极少有甜言蜜语，不过在他们那间10多平方米的小屋里，充满了家的温馨。这对经历了麻风病的夫妻，平淡的爱情感动了无数人。
同是天涯苦命人 相遇在麻风病院
1947年，陈桂芳12岁，本该有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但是他的父亲远在广西百色的一间农场工作，母亲出国了，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大概是在8岁的时候，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那时候，由于他身上有一些红斑，被村里人说是得了麻风病。无奈，他的亲戚把他送去了苍城儿童福利院（苍城为当年开平主城区），靠放牛养活自己。两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开平长沙八一村，为生产队放牛维持生计。
然而，连续数年村里人都把他当成麻风病人，且大家都避着他，这让陈桂芳的内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1957年，在得知政府成立了专门收治麻风病人的玲珑医院时，他就强烈要求到玲珑医院住院治疗，他的伯伯骑着单车带着他，一个村干部帮忙拿着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一个村干部帮忙拿着一副床板，以“标准配置”把他送到玲珑医院。据说，在那个年代时时有人以这样的方式被送到玲珑医院，单车带床板仿佛就是脸上烙上了麻风病的印记。不幸的是，他真的被确诊为麻风病，此时的他，就此认命。那一年，陈桂芳年仅22岁。
由于陈桂芳的病情比较轻，手脚没有留下明显的残疾，就没有政府补助的生活费，他被分配到玲珑医院的竹场做编织工作，挣工分，得以糊口。
1959年，20岁的张瑞心正值花一样的年龄，却也被送到了玲珑医院。张瑞心是开平塘口人，19岁那年她出嫁了，丈夫是同村帅气的小伙子。结婚没多久，张瑞心的右足底开始有了一个小溃疡，一开始也没在意，差不多一年时间，她的整个右下肢已经严重溃烂了。村里有人说她得了麻风病，她的丈夫因为害怕最终离开了她，毕竟那是一个“谈麻色变”的年代。此时的张瑞心，对爱情彻底失去了信心。她的亲戚用椅子把她抬到了玲珑医院。更为不幸的是，她最终被确诊为麻风病，她的人生由此改变。虽然右下肢有溃疡，但为了生活她还必须坚持劳动，下地种花生、木薯及除草。
此时的陈桂芳，24岁，已经在玲珑医院治疗、休养两年了。他们就这样相识了，但是也仅仅是点头之交，并没有过多的交集。
他对她一见钟情 两人偷定终身之约
那时候的麻风村，规模比现在大得多，分为男村和女村，里面住着四五百名麻风病人。男村住男病人，女村住女病人，两个村有点距离，平时很难见到面。男人和女人相见的时间，一般是在上工的时候。
“尽管平时见面机会不多，交流也不多，但是我觉得这个人很勤快，也很老实，对他就有了一点好感。”谈及当初对陈桂芳的印象，张瑞心说。
当时在麻风村有100多名女患者，陈桂芳却唯独对张瑞心一见钟情，他在心里偷偷地喜欢着这个长得漂亮、心地善良的姑娘。当记者问陈桂芳为何喜欢张瑞心时，这位木讷的81岁老人，竟然说出了一句让人惊讶的话来——“爱情是盲目的！”
那时候，陈桂芳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上工，尽管上工很辛苦，但是可以见到张瑞心。他总是远远地望着她，以解相思之苦。
张瑞心被丈夫无情抛弃、被疾病痛苦折磨，这些都曾经让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信心，但是，陈桂芳的出现，又让她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慢慢地，他们有了机会一起散散步，谈谈心，但也仅限于此，甚至连手都没有牵过。他们心中都有对方，但是由于医院不允许麻风病人结婚，所以，他们谁也没有点破。
1968年，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所限，张瑞心的整个右足已经不复存在并连累到小腿，只能截肢。得知这个噩耗，她纠结了很久，甚至想到了自杀。此时，是陈桂芳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和支持，陈桂芳常常抽空过去安慰张瑞心，他甚至对她说：“等康复出院了，我们就结婚，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张瑞心感动地答应了。
在陈桂芳的鼓励下，张瑞心积极配合医生做好了截肢，并继续留在玲珑医院休养。
没有婚礼 没有婚房 出院后两人终于结婚了
也就在1968年，陈桂芳治愈出院了，而张瑞心却仍需治疗。他和她最终没能冲破当时的枷锁，他带着遗憾离开了，回到了家乡开平长沙八一村，继续帮生产队放牛。由于在玲珑医院学会了编竹的技能，他也会帮着生产队编织竹筐。
对陈桂芳而言，离开了张瑞心的那些日子，是他备受煎熬的时光。他深深思念着还在玲珑医院治疗的张瑞心，也担忧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是否康复了？她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白天忙着上工，他暂时忘记了相思之苦，一到晚上，漫漫长夜让他觉得格外难熬。
而张瑞心同样挂念着陈桂芳，她渴望早点康复，出院和陈桂芳相聚。在这样的动力下，她康复的速度加快了。第二年，她的身体就完全康复了，医院同意她出院。
激动的张瑞心，第一时间托人转告了陈桂芳，让他来接她回家。这个好消息让陈桂芳欣喜若狂，考虑到张瑞心腿脚行动不便，向来极少和村民打交道的他特意请了一辆拖拉机，心急火燎地赶去几十公里外的玲珑医院接心上人。
就这样，他们结婚了，没有豪华的婚房，没有婚礼，也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也由于世俗的偏见，他们甚至没有领取结婚证。
直到现在，陈桂芳和张瑞心仍记得结婚的那顿简单的“大餐”——除了从水塘里捞上来的鱼，其他都是青菜。“可是，我们俩都很激动，觉得那是人生一辈子最美味的一顿饭。”陈桂芳说。
他们结婚后，由于身体原因和部分村民的歧视，村里把他们安排在离村民最远的靠近江边的一个凹形的水塘边上居住，负责为生产队养鸭子，并把附近的竹林也交由他们管理。两人以此挣工分谋生。
他亲自为她做木假肢 两人共同为生活打拼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两人婚后的日子过得很艰苦，不过他们却甘之如饴。
因为张瑞心截了肢，为了方便她行走，心灵手巧的陈桂芳还自己动手，给她做了一个木制假肢。为了做出最合适的，让张瑞心更加舒服，他一次次制作，不厌其烦，反复改进，终于制作出了最满意的假肢。
有了假肢，张瑞心行动自如了。就在水塘边，他们过着普通夫妻的生活，起早贪黑地忙碌着：他放牛、编织、养鸭、做饭，她到集市上卖鸭蛋、洗衣、洗碗。每天一大早，天不亮，他就骑着单车送她到镇上的集市卖鸭蛋，一直到早上9点，又骑着单车把她接回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虽然清贫、辛苦，却温馨而幸福。
上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顺利进行，举国上下一片新气象，他和她也迎来了新的生活。他们承租了村里的竹林，每年租金只要200元，他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还买了一条小船。
然而，即便如此，由于世俗的偏见，他们还是很难融入当时的社会。“人家怕我们，怕这种病会传染。”陈桂芳说，“说话都要和我们离得远远的。”
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是麻风病康复者，他们害怕歧视，更害怕下一代也受到歧视，所以一直不敢生育。
双双回到麻风病院 患难夫妻恩爱依旧
由于麻风病导致的后遗症，加上常年大量的体力劳动，陈桂芳和张瑞心的身体越来越差，很难再养鸭及管理竹林了。他们想回到玲珑医院生活，因为这里的人，都是麻风病人或者康复者，彼此之间没有歧视，没有贵贱之分。
1996年，陈桂芳找到开平市卫生局，申请回到玲珑医院，“医院才是我们的家”。那年5月30日，两位老人终于顺利入住玲珑医院，从此就在医院安了家。
2001年初，玲珑医院改建成玲珑新村，村里建了两排整齐划一的崭新宿舍，陈桂芳和张瑞心搬进了新房，那是一间10余平方米的房子，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了，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此外，他们还有了民政低保补助，不需要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近年来，由于宣传得当，社会观念转变，每年的中秋、春节等传统佳节，陈桂芳家乡的村干部都会来到玲珑新村看望慰问他们，并送来米油等慰问品。时至今日，当年他们承租的竹林，转租给他人，每年还会给他们带来1200元的收益（其中200元交回给村委会当租金，1000元为纯收益）。
时代变了，人们的观念变了，生活也越变越好了。而这么多年里始终不变的，是陈桂芳和张瑞心夫妻俩依然恩爱如初。
作为丈夫，陈桂芳极度疼爱张瑞心，对行动不便的她照顾有加。陈桂芳牢记张瑞心的喜好，做饭做菜也会挑她爱吃的做。每次去圩镇，他也绝对不会忘记给她买回她爱吃的东西。
为了方便麻风病康复者购买生活用品，玲珑医院会定时送大家去圩镇。有时候，在家闲不住的张瑞心也跟着去了。可是，因为她有假肢，行动不便，不得不坐在车上等大家。而让人感动的是，陈桂芳虽然很想下去走走，可是为了陪伴妻子，他也坐在车里等着。
有时候，他们也会闹闹小别扭，谁也不理谁。有次，陈桂芳去开平中医院住院回来，张瑞心帮他洗了被套，可是两人因为小事吵架了，于是她赌气不帮他装棉胎。
然而，正是这样的小打小闹，让两人的生活充满了情趣，也让两人更加珍惜彼此。
《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祝愿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侣！（文/图 董淑猛 宁园 梁绮桦）
